在明明发屋等着理发，
想一个叫金鹰的酒吧，
有天我第二次去那儿，
有粉色灯照明的男洗手间没有门栓，
我只好到隔壁的女洗手间，
有蓝色的灯，

都是木制的简单隔板，
把空间分成一个男女洗手间和一个包间，
通过一个镶在隔板上的排气扇，
可以在包间里看到男女在女洗手间进进出出，
也可以在女洗手间看到一男一女在包间里happy together，

我就看到了一秒钟，
好奇的一秒钟，
一男一女穿着衣服，
男在女后，女保持着谨慎的呻吟，

回到我酒吧靠窗的座位，
感觉房间里气氛开始不同了，
老板一看着报纸，一副乡镇会计的面孔，
老板二左手大拇指根处有一刺青——一个不怎么好看的‘虎’字，
像是我那蓝色女洗手间的一秒钟被两老板察觉到了似的，
他们在等着我的反应，
你我继续聊着我们的话题，
金鹰令我们刮目相看，

第一次在2月初二这天特别想理发，
猜到龙抬头这天所有的理发店都会满人，
在我之前还有四五位，男女老少都有，
理发师是一矮男一高女，两河北人，

到明明发屋之前我想拍张关于这里的照片，
随手抓着我的奥林巴斯μ2出了门，

我站着等着，看着，
在脑子里想着照片里是怎样的，
一个小鱼缸，有红剑和凤尾，
这绝对是小时候的玩意儿，
鱼缸上还有两小塑料罐，
各有一尾快要下小鱼苗的大肚，
这也绝对是小时候的，
我小时候和鱼的故事就是这样的，

矮男不仅矮，眼睛也特小，
一道不是很浓重的胡须，
圆脸胖腮，
后脑勺有些许谢顶，
白大褂上有几块洗不净的黑蓝色，
我可以把他想象成不是一个理发的，

他和她会说些什么，
也会和某些顾客说些什么，
猜得出他应该是当家的，
第二次来明明发屋我还不能确定这矮男高女是否是两口子，

旧式的热水器，蜂窝煤炉子，
湿毛巾上的气味很舒服，
里屋的电视机开着，
没有声音，
电视机上方摆放着似乎是数字电视的机顶盒，

我真的很想拍一张那个鱼缸，
一旦我告诉他，能不能拍张照片，
或者我直接拍，不去理会所有的人，
兰州人有个习惯，
也许说是兰州这个城市的习惯，
当你要拍张照片时，
照片里的人会大胆地问你，‘你是干什么的’，
把你从头看到脚，
而且不管你端着什么样的相机，

心理素质不好的拍照者在这招之后就开始垂头丧气了，
看着那人的嘴感觉像是你不小心踩死了人家的宠物一样，
为了理发时在镜子前不垂头丧气，
我还是决定不拍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
这二人理发师组合的手艺真是好，
是真正的手艺人，
屋里每一件物品都有很长的使用寿命，
每一位顾客在这，
这两人服务周到，不周到之处也会变得忽略不计，
手艺算不算精湛我不知道，
但放在头上老百姓是够够的了，
理完发的顾客也从不讨价还价，

这地儿是一朋友告诉我的，
他今早给我一短信，
说，父母偷看了他的所有日记，
你让我安慰他，
我知道这没用，

我知道了，他在写日记。

photo by searme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走走，
在一个阳光彻底的下午，
不愿呆在室内，
不愿面对电脑屏幕上滚动着的下载任务数字，
我也不打算在下午把一部没有看完的有着枪声和北清大学的电影看完，

我选择了熟悉的街道和方向，
心里也没想着去什么地方，
有时会背着太阳走，
有时干脆走在离墙根近的阴影里，

我走进了一所学校，
周末，很多学生模样的人在散步，
图书馆，看似也在享受着春季午后的慢节奏，
少年，脸上挂着充足的笑，
在笑之后她们丢弃了手里的玩具——一些塑料包装袋，

“给你的碟，有你的照片，
有电影，《颐和园》、《四月三周两天》，
好片子，”
一位男生在一位女生面前说着这样的一个秘密，
随后男生递给女生一把泡泡糖，
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paopao tang，
长条薄片的，糖纸画着一个吹泡泡的妹妹，
上海冠生园生产，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们没有留意我，
可我知道了他们的一点点，

学校的大门前是两条垂直的马路，
斑马线，红绿灯，黄色的楼，
我等到一个时机，
快步过了马路，

‘东方摄影’，
我已经在这冲洗了三卷黑白胶卷，
在公车站我上了一辆挤满人的公车，
这车从火车站来，
离我近处有两位像是城市的陌生人，
他们不看窗外，也不说话，

我眼前还有一位女生，
抱着包，坐着，
车拐过一个大弯后，
她从包里取出一袋鸡爪子，
开始认真地吃起来，

这即刻的城市公车不像是在兰州，
像去年某一分钟的北京，
不知哪来的这种感觉，

你在城市的另一端，
在室内，窗外同样是足够的阳光，
在室外，你的公车到了小广场，
所有的风筝都在天上。

photo by Yao Jun

步行，
我选择了让我感到陌生的一城市方向，
一边走，一边听着耳朵所及的所有声音，
眼睛盯着建筑顶部的天空，试图发现半点异样，
车牌多是甘D，甘C，甘B，甘A，
人都很忙碌，

我其实是想走到火车铁轨上的，
按照小时候留下的记忆而且是很确信的一条路，
一堵墙活生生地阻止了我，
墙背后是火车的所有和我想看到的铁轨，

我跟随着墙，
又是走了很久，
我穿过了一片居住区，
路过一处破烂地，
集市，只有一趟公车的街道，
我觉得铁轨离我开始远了，

那墙没有放弃，
它还是挡在我面前，
我停在了一感觉上离铁轨很近的点上，
对着墙拍了照片，
火车轰鸣声经过我的耳朵，
我随即摁下了快门，

假设之后我拿着冲洗出的照片，
我耳朵里的所有组织可以虚拟出这次火车的轰鸣声，

我没有失望，

我上了17路公车，
第一次乘坐17路，
城市各个地域片区可能给人的感官上没有多大不同，
可乘坐一路从来没有坐过的城市公车，
你会猛然察觉到你在另一座城市，
如果车窗外的街景你同样感到不自在的话，
身在异地的恍惚和不确定更是明显，

我看了17路公车的路线图，
它将带我到我熟悉的那一片区，
车还没有最后到站，
我已经感觉了那从地面渗出的熟悉，

下了车，
想到在这，我以前在这碰到过谁，
随后去了哪里，隐约想起我干了些什么，
这几秒钟的承载力量完全来自于一个半小时之前的‘另一座城市’，
逃生获救后理所应当的无畏，
差别发生后浮现出的一股类似正负极的生理力量，
这力量或者是有着别的什么名称的存在确实在身体里、脑子里起着作用。

PS.春季里，世界——你，我没有任何关系。






photo by Wang n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