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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09-05

yao.reads◎朱天文:命名的喜悦是最大的回馈

9.11

 

 

朱天文:命名的喜悦是最大的回馈

  “你知道菩萨为什么低眉?是这样的,我曾经遇见一位不结伴的旅行者。”
这是朱天文的长篇新作《巫言》起首的第一句。在沉寂了近10年之后,朱天文再出江湖,《巫言》4万字的首章刊登在《印刻文学生活志》创刊号上。创刊号的《印刻》除了以朱天文的照片作为封面之外,杂志打头的还有侯孝贤策划导演的一组朱天文在夏日写作的图片集,侯孝贤表示这是“送给文学一个礼,一份盘缠,祝文学一路顺风。”创刊号的《印刻》还刊登了小说家舞鹤对朱天文的长篇访谈。

习惯晚上写作的朱天文推掉了一应社交活动,潜心写作。深居简出的朱天文平时最大的乐趣就是养猫。《巫言》断断续续已经写了4年,全部完成后的《巫言》将有20万字。


 
朱天文档案:原籍山东临沂,1956年生于高雄凤山,毕业于淡江大学英语系。出身于文学世家,其父朱西宁、其妹朱天心、朱天衣均为台湾著名作家。1972年发表小说处女作《强说心愁》。曾主编《三三集刊》、《三三杂志》,并任三三书坊发行人。曾获《联合报》、《中国时报》文学奖。主要作品有《世纪末华丽》、《花忆前身》、《炎夏之都》、《荒人手记》。1983年将获奖小说《小毕的故事》与侯孝贤合作改编成剧本搬上银幕,获第二十届台湾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奖。此后,与侯孝贤长期合作编剧,创作了许多为台湾电影带来巨大国际声誉的电影作品。 

小说家的写作 


王  寅:一个作家写一本新书一般都会全部写完再发表,这次你先发表了长篇的第一章,是怎样一种考虑?

朱天文:我打算写20万,现在报纸上看到的只有第一章4万字。我断断续续开始写差不多有4年了,这前面的10万字基本上不会动了。这份杂志是新的刊物,台湾原来算起来纯文学杂志就是《联合文学》。办现在这本杂志的初安民先生,他本来在《联合文学》差不多当了十几年总编辑。十几年下来,他觉得差不多了,大概再怎么样也是这个格式了,他希望自己还能有一些新的做法,所以就离开《联合文学》跟《联合文学》出版社,出来自己办一个印刻出版社。他凭本身的信用,这几年一直做纯文学,我们都很支持他。他出版书出版了一年,然后开始出杂志。我们把我们手边有的东西都压上去了,这个真是文学杂志,它的内涵、它的视野会比《联合文学》更好,又是创刊,所以我们就帮他。他希望如果是强的作家,或者是他的强项,或者正在写的作品,每一期能够发表,再作一个对谈。大概就从我开始吧,所以我愿意把首章4万字拿出来。  


你在《巫言》之前,差不多
10
年一直没有作品,是想休息一下,还是想作一个调整?有些作家在中年以后会有一个比较长的间歇。

上一本《荒人手记》差不多把三四十岁以前作了一次盘整,它是一次盘整的结晶。再写的时候,你觉得内部的东西够了,自然就会写,不够的话,很难。中间也试过很多稿子,东一个西一个,总之都没有进行下去。一直到4年前,写了3万多字的时候才确定:啊,就这样写下去了,没有错了。4年前到现在,10万字,算非常少。这4年断断续续,中间还去写电影剧本,一打岔,再回来的时候,要整个进入这种状态(很慢)。但是我觉得每个人创作情形不同,对我来讲,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1 0年有三本这样一个速度。比如像王安忆,她每年就有20万字,她像个做手艺的,每天早上9点钟起来,写到中午,固定的,我非常羡慕,我就没有办法这样子。 


我不知道你平时写的时候快不快?

不快。我写的速度不快,累积的东西不够的时候,你就没有办法。 


十年里一直没有出作品,你感觉到压力吗?这种压力可能是自己…… 对自己的交代。

前面不会啦。比如我在写完《荒人手记》的时候,我说,我可以当白痴,当个几年了。所谓当白痴,就是你爱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吸收什么,四处去旅游、走走。可是在过日子的时候,我会觉得大概动员不到人的十分之一,感官的和知识的全部是表皮状态,等到你真的要写的时候,好像会一直逃避。很像你要潜水,潜到海底很深处,整个进入那个状态,那个状态就是非常不想跟外头接触,跟人来往,碰到人的时候,你就会觉得自己进退应对完全不会,好想变成哑巴。因为你在自己的状态里头,失去了对话能力。 


写一个小说要花很长时间,这段时间我们姑且说它是非白痴状态吧,但你总是要跟社会接触交流,总是要和人交流,难道真的很有洁癖吗?

 不会。也许,我想是因为女性对社会的现实感,喜欢看人,喜欢现实所有的物的东西。这部分我的好奇心一直不减,一个是生活里头喜欢看人,还有一个很大来源是写剧本,能接触不同的人,后来会变成很大的资产。还有就是阅读,到现在真正读文学作品兴趣没那么大,读的还是杂书。你的元素越多,可操纵的东西越多,你就走得越长。写小说的同辈,或者你认定喜欢的,他只要一出东西就会追他,不管这个东西是失败的,是实验性的,这个人厉害,你就会一直追他。其他的作家,你就会拿来这样看看,就像做蛋糕的,做包子铺的,其实自己是不大吃包子的,但你会开发材料,去找素材、找元素,找你做东西的这些东西,其实反而不怎么陷在文学里头。 


刚才讲追他,能激起你追的欲望的作家能举几个例子吗?

 现在活着的第一个,当然是马尔克斯,可是他得了癌症,现在他回归本源写他的自传。还有米兰·昆德拉。你会觉得同业和同行里头,能激起你的灵感其实没那么多。其他的,就像我们小时候会说“看破了手脚”,知道他哪些地方是混过去的,哪些地方是掩饰过去的,看看就知道。除非你看到他这个人一直在散发能量,他一直在追踪,一生里盯着什么东西一直盯下去,你对他盯的那个东西也非常好奇,非常惊讶。就像米兰·昆德拉他一生写了这么多,其实在写一个东西,一直在追问,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在进攻,不同的方式在打击,一生总是有个一念耿耿的东西。像米兰·昆德拉对布拉格那一场(事件)始终在问怎么回事,一直到最新的这本书,总算有一次比较正面的答复。你跟着一个人的时候,就像认识一个朋友,他一直在思索什么,你会一直跟着他去,他会得到什么答案,什么启发,你会很想知道。 


在写作当中有一种情况比较普遍,那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作家往往是你无法超越的,所以才会把他放在很高的地方。

 对,对,对。因为很不一样,因为他写的我写不出来,比方像马尔克斯的小说,对大陆也是一样,他对小说家的启发非常大。有些小说是读者看了喜欢,可是大概对同业和同行不会受到那么大刺激,但马尔克斯好像对所有的小说家都是很大的刺激,我们说他好像是个自动取款机,在不同年龄看的时候,他一直会给你钱。不像很多东西我们年轻时候看的,后来再看:啊呀,很惆怅,怎么搞的,好像不够了。但马尔克斯你会觉得一直提款提不尽的。 

阿城与大陆作家 


阿城在你的内地版的作品集里有很精彩的序,当年你与阿城是怎么认识的?

 当时刚刚开放的时候,我们最先读到的大陆文学作品是伤痕文学,但那时候文学价值不是很高。后来读到阿城的时候:哇!惊为天人,怎么可能呢!基本上可以开放的时候,我们这边有个出版社出了一套10本,全部是大陆作家的小说,每人出一本,像王安忆的“三恋”、韩少功、张承志、史铁生等。那里面最厉害的是阿城,他的书在台湾卖到排行榜第一位。他的气概跟沈从文是一路的,已经是心仪甚久了。阿城先在香港看到侯孝贤的电影,第一个看的是《童年往事》,他一看也是惊为天人。后来认识其实是通过侯孝贤的。阿城在香港也有朋友,有一次侯孝贤去香港,舒琪拍个电影,叫侯孝贤在里面演个角色,吹萨克斯风。那时刚好阿城也在香港,朋友说他们在拍戏,他要不要去看,阿城像见偶像一样就去了。去了现场,他把手上本来要签给张抗抗还是其他什么人的一本书,签给侯孝贤了。侯孝贤拿回来以后,我说:哇!阿城的笔迹!我们就是这么互相崇拜。后来阿城看了《风柜来的人》,他也喜欢得不得了,在美国弄到带子放给朋友看,《风柜来的人》里面有一场戏,在阳台上要饯行送别,四个人喝醉了,大家就借酒装疯,里面镜头一直不动,对着一个椅子。阿城说,你看你看,这个椅子每个人都会来坐一下。他就是喜欢到这样痴傻的地步。我们第一次见面大概就是《悲情城市》吧,那时候我们要到美国去发行,所以发行公司安排我们去美国,到洛杉矶。就到阿城家,在他家后面有棵柠檬树。他一声不吭就这样包水饺。对我来说,我觉得他真的像个宝藏,他一生的生活经历,整个大江南北走遍,他从生活里得到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很缺乏的。我那次去,也带了很多书给他,他一看就说,我们那个时候在云南干吗?对他来说,我们好像是知识上的贵族,也不说家学渊源,但我们书可以读到这么多。他说,真是知识的贵族,想想我们那个时候在云南只能蹲在地上看蜥蜴,看了半天,蜥蜴的眼睛才眨一下。你们写出这样的东西,书读到这样的地步,我们还在看蜥蜴。但他的生活历练和经历,我们就没有这一块。等到他到台湾,一坐下来,抽个烟斗,他也要看人,不是都讲的,要人对的时候,他讲话真的是宝藏啊。所以我们常骗他,希望掏出他的活宝来。 


你对阿城的作品有什么印象?

 我觉得他是第一人。可能大家看法不一样,他真正的小说很少,后来写的《常识与通识》,后来他从生活里头写的这些素材,我觉得他最难的是他的角度跟眼光,这个我觉得非常厉害。你听他谈,可以从非常小的东西里头谈到非常大的,我觉得这是写东西写到后来最难的。你可能有很多素材,可是你怎么去诠释它,素材人人都有,就像你看一个数字,你怎么去解读这些数字,其实很要你的累积和你的眼光。不然大家手上都有一把数字、一把材料,我觉得这个东西可能不在小说(技巧)上头。他的书在台湾卖得太好了,那一批的书,对我们来讲,是第一次有系统的看到大陆的小说,就像王安忆我们也很惊讶,完全跟伤痕文学不一样,她写了个“三恋”还是很厉害,对我们来讲非常震惊。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哪些大陆作家会有这样的震惊?

 我们现在看李锐和莫言的,莫言和我都是山东人。李锐和莫言来,我们都变成很好的朋友,比如说韩少功,比较喜欢他早期的。最近的下一代的就是看一看,知道一下。 

家学、外省因素 


你父亲给你们三个孩子起名字当时有什么讲究?

 我名字是外公起的,开始好像还有天鹅什么的,你看这个天鹅多可怕,娥当然是女字旁的那个。所以我父亲就选了个文吧。人家都会问是不是文心雕龙啊?好像也没有,都是我外公起的。 


你和朱天心喜欢文学,开始写作的时候一定和家里的氛围有很大的关系。

 是啊。父亲的朋友,我们平常喊叔叔伯伯的,大多是文坛的核心,大人在聊天,我们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比如他们争辩的时候,写实主义他们会觉得现代派的苍白,注视自己注视个人的不同意义,总之他们会有很大的争辩,我们不知道他们在争辩什么,但会搬个小板凳听。父亲很好客。父亲当年是在孙立人的部队,他算是投笔从戎。1949年在南京坐船来的时候,有八个人同船,我们在台湾没有亲人,父亲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他们当时都觉得待个两三年会回去的,没想到一下子四五十年这样下来了。他们八个人结拜了兄弟,按照年龄,父亲排行三,我们喊大伯父、二伯父其实都是结拜的。来台湾以后,父亲是最早结婚的。有了一个家以后,八个兄弟一放假就来这边,从小我们就觉得这些叔叔伯伯就是大陆的缩影,各省都有,有湖南、河南、四川的,口音都不一样,而且都是大兵,很豪爽。母亲一做都是大锅菜,大兵食量大嘛。所以从小就是在家里人来人往的环境里长大的。这些结拜兄弟只有我父亲做文字的,后来写武侠小说,用笔名写,他后来做到少将,算八个兄弟里面官衔最大的。他们觉得我父亲是兄弟里面写作的,有不一样的特别情愫。父亲觉得自己当年一路没有任何前辈(指点),完全是自己摸索,他觉得如果在摸索的时候,偶尔碰到一个人给你指点一下是不一样的,他一直觉得这是个缺憾。所以后来他自己在文坛上算是家喻户晓的时候,不管去演讲还是去做什么,只要有学生说要来家里,他都门户大开的,学生来,一谈就留吃饭。我妈就做一大桌,学生也多,再加上一些叔叔伯伯都是文坛的中坚分子。这种气氛吧很自然的,父母亲并没有要我们去从事这一行,我们很自然的开始写了,他们也没有阻止我们,完全很自然的。父亲他们从大陆来,真的是没有根的,没有财产,也没有亲戚。所以外省人来的时候,全部培养孩子去读书。我们从小蛮不能理解的,我们同学里面,本省人他们都有土地,还有祖先可以去上坟,我们无坟可上,这是一个很大的差异。每年到过节的时候,饭桌上父亲就会说老家的事情:李子又大又好吃,台湾根本不能比,我们都很神往。我们这一代,所谓外省第二代,对大陆的向往,大概是继承了父亲的乡愁,这种乡愁又跟诗词歌赋里头读到的李白诗、所有的(文学作品)结在一起,所以到开放的时候,你们很难想象,我们从小讲到长江黄河的时候那种向往和澎湃,有一天假如你去,你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样。想象中的中国和乡愁中的中国完全是从父亲这边来的。后来外省第二代整个挫折也是,等你一旦去了之后,你发现这不是你想象中的,也不是诗词歌赋里的那个中国,完全不是,你就会发现你大半生,你的启蒙,真的是……当你有一天踏上李白诗歌里的故土,当你发现不是书里写那样的时候,对我父亲他们冲击都比较大。你一直觉得这是你的家乡,回去的时候,啊!结果你发现连生活习惯都不一样了。原来你才发现你的下半辈子要活在终遭有一天你要回到的地方,那个才是你的家乡了。这几次的波折,结果在我们的写作上都会变成很大一个财产了。外省人小时候一定要读书,因为你没有财产,没有背景,只有读书还有希望,一路读上来,使用的都是中国的文字,一直没有断掉。但本省的人在当时日本统治的时候,汉文不能用,他们就使用日文,等国民党来了以后,日文禁了,才开始学汉文。这十年来,我觉得基本上外省人经过几次挫折跟返回,你就必须想得比较多,反省比较多。到了这十年来,本土意识台湾意识很高涨的时候,本土变成一个很安全的位置,大家要讲台语什么的,本土变成是一个主流,是一个族群最大,相对来说比较舒适位置的时候,文学成绩上就没那么出色。因为你比较舒服,你可以不必一直想下去。像我们自己一直有这种认同的问题,又一直被本土被台湾意识质疑,质疑你们不够忠贞,质疑你们到底爱不爱台湾。种种这些事情,会使得你想事情,你在族群比较少的时候,逼迫你往下想,不是那么舒服的位置啊。因此,在文学上进步跟挖掘的东西可能会比较出色。台湾文学整个外省第二代普遍的层次来讲都跑在比较前头,我想是因为有这个多重的冲击。历史的财富也比本省的多,到后来,我们常讲,有个双重的眼光,你的眼光不是单一的。我觉得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是现代化的遭遇战吧。我们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非常羡慕大陆作家,觉得他们题材很多,相对来讲台湾,尤其是台湾进入都市化、现代化,你一碰到都市,就像王安忆讲的:城市无故事。她也要开始碰到了。当你这个题材开始进入城市、进入现代化的时候,这个问题好像退回去了。我们这一批和现代化遭遇战的时候,时间又比较长一点,因为写东西要沉淀,不是马上反射就可以反射出来,因为你在城市里面大家生活方式差不多的时候,你就必须往深的地方走。也许我们写出来的东西会使我们的小说在台湾,不能说重要性吧,但是会有一席之地,大概跟这现代化的遭遇战的冲击有关吧,  对目前流行的“台湾文学”这种说法,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发表你的看法? 我觉得最后还是看作品,看作品本身的强度和高度。我觉得这十年来,本土作家本省作家他们的位置太舒服了,位置一舒服,在文学艺术上的成绩就不行。国民党欠你们的这个债要还到什么时候?你们还在要债,伤得是你自己啊, 你的目标一直对着国民党,你一直把人家当成一个假想敌,人家已经不在了,你还一直把它当对象来说,你也一样小了,就是与汝俱小了,所以视野很难打开了。我们这样写作的其实蛮心平气和的,但学院的、学术里面蛮痛苦的,整个资源基本上是民进党的、绿色的,他们甚至想要改教科书、改历史什么的,在学校里,资源分配真的会打压外省籍的,本省籍的论述什么,他们就抢资源。所以在学术里面,我们一些朋友比较痛苦,被逼得常常说一些话,我们就讲真的好像文革。  

侯孝贤和电影剧本 


你写了很多电影剧本,但你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曾经说过写剧本不是全身心的,这是什么原因?

 我想和我合作的对象有关系吧,因为我合作的对象是侯孝贤,他基本上是不需要剧本的。他自己是主动者跟发动者。早年的时候,我和杨德昌他们合作过,后来你越来越会觉得电影是导演的,剧本写得越多,你会觉得这是完全两回事。一个是用影像讲故事,一个是用文字讲故事。了解到这个,剧本我就不写了,剧本一年或两年写一个,可以维生。小说(维生)不行。我自己基本是单身,跟父母亲住,房子是家里的,生活很简单,一两年写一个剧本可以对自己交代,对家里交代,其他时间,可以阅读旅行,然后写小说。年纪比较大了,不想勉强自己,想最大的时间大量阅读,然后自己写小说。选一个导演可以维生。侯孝贤他自己编剧出身的,我跟侯孝贤合作频率最接近,我觉得我的贡献是长期的讨论中,他有什么想法的时候,当他的空谷回音。当空谷回音没那么容易,因为你频率要一样,你才能回得了。尤其是你在这种讨论的时候,你常自问自答,深入到一种思考状态当中,频率要一样,否则就构成一种干扰。发动者是他,他想要拍什么是他想要拍的,不可能你写好一个剧本给他,然后他来处理,他想要什么东西,和你讨论啊、讲啊。空谷回音完了以后,我就做秘书工作,把它整理成剧本。可是,剧本侯孝贤基本不看的,因为他非常清楚,他有一个烂本子,他女儿学校里写作业用的,他就在上头这样写。所以我写出来的基本是给工作人员看,工作人员要去执行,然后演员大致看一下。 


我们现在看到的内地出版的《悲情城市》是镜头记录本还是原稿?

 《悲情城市》是我写分场,讨论完以后整个统一写下去,但《悲情城市》的对白是吴念真,因为很多对白都是讲台语,台语我大致可以听,但不会说。吴念真是本省人,就由吴念真写对白。然后侯孝贤他拍的时候,要拍什么他大概知道。写了分场以后,工作人员就可以去执行,然后分场交给吴念真,吴念真就根据这个分场把大概的对白写出来。我们是给演员、工作人员大概有个东西,这些对白,侯孝贤的烂本子里面大致都有的,所以他基本不看。写剧本我就觉得是秘书工作,就是剪贴、整理。 


说得这么谦虚。我看到一个说法是说朱天文不是侯孝贤的御用编剧,而是侯孝贤是朱天文的御用导演?

 我是他的御用编剧吧,秘书工作嘛。(笑)电影是影像,影像是导演的。编剧的思路很不一样,编剧废话一堆,你老觉得要用对话来安排剧情,其实真正的影像是不靠对白的,整个是用影像在讲故事。 侯孝贤有没有让你改剧本的时候?没有,他会自己改,他用非职业演员的时候,他对白也不给演员看,他很怕演员去背对白。他希望现场是尽量很舒服的环境,希望这些摄影机都不存在。然后大致给你们一个状况,你们在里头,完全让你们自己去活动,他在旁边说。变动是非常大的。有时候你觉得是这样子,但演员拗不过去、很怪的时候,他也不会逼你,他就会看环境看什么的,随时现场就会改。所以,我觉得这种即兴和现场反应一定要是你的主体性很强,你才知道要什么不要什么,或是有没有。我觉得一个剧本对他来讲好像是个谱子,这个谱子你可以弹出各种(节奏),每个人的诠释是不一样的。他完全是看状况、看演员。有些演员现场很有活力,他就会被他带着走了,原来剧本就完全脱离了,这也是有的。有些环境是特殊有趣的,他就适应这个环境,剧本完全扔掉。我觉得这个之前准备要非常够,然后到现场,剧本扔掉,直接面对面,看演员、看环境,然后他在里头变化。 


你在影片剪辑完成之后,看到的电影是不是……

 常常变成另外一个东西,我已经司空见惯了。因为我觉得电影是导演的,从来不觉得是我的东西,我的战场还是文字。我一点不在那上面有野心,只是提供一个蓝图而已。很多作家从小说到电影,电影到小说都是同一个东西……你要在这一行都做得好,两个是非常不一样的东西。编剧往往要靠对白,用对白来说事情,用对白来说个不停的。后来发现影像有它的独特的时候,你在那一行里面做到顶尖的时候,跟你在小说里的顶尖是不一样的,因为它媒介本身形成的形式是不一样的。 


你感觉侯孝贤是怎样的一个导演?有些导演个性非常强,如果小说的原作者去为导演把小说改编成剧本,会觉得自己的小说只是嫁衣。

 那侯孝贤就是这样,千万别想他会忠于原著,没有。他拍拍就会变成他的东西,绝对不是你的小说。他自己创作力很强,风格很强。  文学的位置 


在这样一个影像盛行的时代,文字的位置到底在哪里?

 它还是不可取代的。我想这个载体本身不一样,你看影像是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要说个东西,它基本上说到某种地步。电影能够载负的思想度,怎么讲,它也不在这里,它是另外一个东西。文字能载负的东西,装承量远远要超过电影。 


文字的包容量肯定要超过电影,但事实上目前这种快餐文化不可避免?

 这就没有办法了。(笑)我觉得这跟我们无关了。写作写到现在,其他事情也不会,一生里面做一样你可以做得最好的事情,外面怎么变,那就这样了吧。在这种变化里面,我们对现实还非常兴致勃勃,跟现实对话,现实还在影响你。所有发生的种种现象都在影响我们,但这种影响要经过我们的过滤,会出一些什么东西,那就是这样子了吧,我只会做这个,我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在这上头把这件事做好。 


一直写作的话,其实会很辛苦,除了你说的不做其他事情,还有别的原因吗?比如写作本身的愉快?

 那是啊。平常你是靠你的感官在活着,靠你的常识在活着,吸收很多东西其实你并不知道。但是当你写作的时候,你会写到说,哎呀,这块我怎么知道,会把它开发出来,开发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这就是最大的回馈。写到你自己都觉得你不可能知道的,平常我的日子怎么可能把它处理出来,我想这就是个命名吧。这个命名人类最早开始的时候,是神命名的,在世界非常新的时候,很多事物都还没有命名的时候,人有这种命名的喜悦。到现在,那个东西你自己不知道的,把它挖掘出来,赋予形状、赋予造型,这就是命名的喜悦,我觉得这是最大的回馈。并不在于你书卖多少,或者读者有多少,而是可以把自己都不知道的部分挖掘出来,给它一个形状,给它一个造型。这是个权柄,没有多少人有这种权柄,这种命名的权柄。 


在进行命名的时候,会超过写作自身的喜悦……

 会!米兰·昆德拉讲的话:“小说都要比小说家聪明一点点。” 他的作品都要比小说家聪明一点点。 


有时候神会不知不觉帮了你一把,帮助你通过了某个区域。

 是啊。绝对会超过作者本身,因为你平常自己累积到什么程度,你自己并不清楚,但你写的时候会把这些累计都消化了,那个东西绝对是超过(小说家),比小说家聪明一点。我们有时候就会讲,不要去看马尔克斯本人,看他的书就好。他的书就是他的结晶,那些书真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如果继续写作,存在障碍或者阻力的话,你觉得最大的是什么?是物质的诱惑,还是人的惰性?

 写小说到我们这个年龄,会写的就会写下去,就有这个动力。因为你在现实里头,你要养家,要什么,太令人忧烦,很难继续。这个你也了解,如果你够世故的话。周围的环境也不是在培养你的,自己本身要有源源不绝的东西出来,能够支撑你往下写。这就好像被选定,并命定一样的。已经不大是靠你努力,而是靠其他的什么了。我觉得一个是你本身的累积,要是你自己累积的东西够,或者是非常必要的时候,大概现实里有很多都还不会把你挡住吧。比如说你自己的累积不够的时候,到某种地步,你会觉得这么苦,你自己也给不出东西,然后有人找你去做东西,你自然就去做了。所以我们同辈人很多主持节目啊,在广播电台,就都慢慢转行了。 


转过去就转不回来了。

 就转不回来了。有时候你就会感谢,自己早年还算读了些东西,那个累积都还是让你可以写下去。写到后来,你还要非常非常用功,尤其是年纪大了。因为年轻的时候,人人都有才华,都有聪明有才华,用功到头来也会影响到你的整个质气,不够用功的话,就不够用了,就那两个元素一下子就用掉了呀。 


你说的用功除了阅读,主要指什么?

 阅读量后来是非常大的,而且是什么都读,阅读已经变成最重要的来源。接下来就是对现实非常好奇,不放弃对话,还是在关注现实。你虽然是在边缘,边缘不是什么也不干的,边缘是你一直在对主流的世界对话,在边缘是为了看得更清楚。 


台湾现在局势的变化这么大,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写作?

 会!会!早上我第一件事就是先不要看报纸,冲了咖啡牛奶然后上楼去。看了报纸心情就不好,有人会把白的说成黑的,把黑的说成白的。 


时事会进入你的小说里面去吗?还是你有一条很清楚的界限?

 会的,我会消化过,你会一直在关心,在看,所以现实感的部分还是会渗透到你的小说里面去。你现在还不想退隐嘛,还不想沉浮浮于海,基本上还是活在脉动里头,这东西一定会在你的作品里面出现。到后来,差别就在于你的角度跟眼光,你怎么看他们,提供了什么角度,这是不可取代,为你独有嘛,每个人都有看世界绝对不同的眼光。 


我们暂且把这些现实的东西定义为不良的东西,你觉得对小说来说,有它好还是没它好?

 由不得你啊。我们写东西像在炼丹,烧柴火的时候,好的木头也放进去,坏木头呛了你,流泪鼻水的,也一样放进去烧,好的坏的都要放进去。平常看垃圾东西,影响你的心情一样啊,没办法,坏的东西也变成你的一部分。由不得你,不生今世生何世?你不活在现在,你要活在什么时候呢?你不能只要好的,坏的你不要,好像没有办法。 

张爱玲与胡兰成 


很多评论家都把你和张爱玲比较,你现在还会觉得受她影响吗?这可能是一个很老的话题了。

 写了《荒人手记》,我终于可以说:啊!和张爱玲平了。我们大概从五年级就开始看张爱玲的,一直看没有断掉。张爱玲在台湾的文学上影响非常大,大到有一度我们觉得她简直就是一个阴影、一个乌云,乌云盖着草都长不起来。曾经有一段时间模仿,不自觉地受影响,但到后来这个阴影你很想摆脱她。王德威讲,什么都把你当成张派的,好像一个祖师奶奶一样。你很想把这个标签或者乌云去掉,可是你从小看她,也很喜欢她,你要去掉这个阴影没那么容易。我想但凡每个作家都不喜欢把这个标签粘在一起。可是一直写,写到《荒人手记》的时候,终于你自己会觉得说:总算平了,终于有不一样了,终于逃离她的阴影了,会有这样的感觉。 


你曾经这样写道:“写完《荒人手记》,我跟天心说,是对胡爷的悲愿已了,自由了。”是不是对胡兰成的逃离更难一些?

 (大笑)对,我想是,而且不是逃离,就是还愿啦。就像你早年受恩于什么吧,你很希望把所受的还掉。我想最主要的还是胡兰成的遭遇跟他的际遇,你会替他不平,总觉得他在世到去世,他都没有获得他应该有的位置,他这个人始终还是争议性很大,无法定论,你看张爱玲已经是在庙堂里头了,但他还归不了档,争议性又这么大。我们曾经当面受教于他,也就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他在我们家隔壁,写书讲学什么的。但就在这一年,你会觉得开了你的眼界,看世界完全不同的眼界。然后你也觉得受他的启蒙,你看到他是一个人物,可是如此的为世人所不知,会有一种不平。我们办了杂志,然后又办了出版社,完全是因为胡兰成的关系。他的作品在台湾完全是被禁的,不能出版,只能用笔名。后来他回到日本去,也不再来,来的话会被攻击,影响到我们的刊物。到晚年,他的来信在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很薄,为了省邮费,减轻航空重量,写来我们誊清,一本一本出版。最后还没有写完的是《女人论》,我们在这边亲手校的时候,就觉得他的最后一本书没有写完,他最后的思想也都没有完,就这样去世不为人所知,你会替他不平。我当时许下诺言:你看着好了,哪天我一定要把这本《女人论》写完。我不可能用理论的形式来写,但是不管是用什么样的形式,一定要写完。《世纪末华丽》只是开了一个头而已,大大的东西在后面,就再追了一本。到《荒人手记》写完以后,你就会觉得当年受教的恩、所受的启蒙,把它还掉了。《花忆前身》好像把前生做了个盘点,把所受的恩都还掉了。再写什么,就是另外一个东西了。 


当时夙愿已了之前,是不是一直有心事在?

 会,会。你会觉得不平,应该有更多的人知道他,因为他被误解,他的东西不能被承认。 


是因为他受了误解,还是因为他的东西确实好?

 一个是他的作品本身文学性上头的,我觉得他的《今生今世》其实是超过张爱玲的。还有一个他自己的思想体系,不管你同不同意,对这个世界的吸收量,开了我们的眼界。一个小说家不只是做个小说家了,你那种吸收的来源(也很广),这也是胡兰成老师教我们的。 


胡兰成当时是怎样给你们授课的呢?

 我们那时的旧学部分,他那个教法就是带个头,要我们去读,我们同代没有人像我们这样“四书五经”读了大概的,你现在会觉得,你比你的同代多了这么一个八宝箱,多了这么一个宝贝。还有一个是对现代知识的了解,我们那时对理学、数学什么的觉得都是太遥远的事情,但胡兰成老师到日本有机会接触到大数学家,还有获得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他们变成非常好的朋友。他有他的所得,他的所得开了我们的眼界,绝对不是我们念书的时候,那种一门小小的跟我们没关系的功课,反而你会看到真正好看的散文,生物学家写的散文、科学家写的散文,真的比那些所谓的散文家好很多。其实,你最后看文章就看一个人的见识,看他人的一生。你想想科学家本身有一门所长,甚至他还会画画做一个艺术家,那这个人怎么得了。他写了一本书,你不看,你还要看什么东西?文学家写的散文真是作文了,真是超级难看,他什么也不晓得,就这样风花雪月,那不是很难看吗?他根本没什么东西,就是文字上的演练,写个美美的美文,而且没有意思。科学家的散文好看,明白而有东西,那个好看啊。这就是那时候胡兰成启蒙我们的,眼界一下子打得很大,什么都可以看,什么拿出来都是文章,这范围比我们同代小说家文化养成和背景要大。胡兰成他自己政治学、社会学什么东西都可以看。你想想看,这样的话,怎么得了?每个人都变成朋友,古人跟你都是朋友,他一辈子弄了几本书,你等于踩在人家巨人的肩膀上,他一生的结晶,各行各业的结晶。比如画家、雕刻家的口述,我很喜欢看,比散文家的好看多了。一般的小说家除了几个写出来的,人生历练也不够,也没有什么货,写出来的东西,好像雕了一个小记忆吧,你这样看看就说,哦,知道了。仅此而已。当时的启蒙是旧学,还有开了眼界,各行各业的书都要看,还好我们在年轻的时候这个培养起来了,到现在我们什么都可以拿来看,所以,我说年轻的时候,没有阅读这个习惯养成的话,到后来有点来不及了。 2003年


9.04





  virginsky 写 07:0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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